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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辽宁日报】彭定安:那次夜读给我的精神力量

编辑: 王刚 更新日期: 2024-04-23

鲐背回首,平生途程,数十年历历往事,大都付诸忘川;唯一次夜读,镌刻脑际深处,不曾忘怀,并时时冲破漫长记忆的云翳,鲜亮闪现眼前。因为它曾经指我迷津、解我困顿,消除我的精神危机,指明了我继续革命征程、获取人生意义的路途。

那是上世纪50年代,我正值而立之年,放下笔头,拿起了锹铲,度过一天天劳动的生活。然而书生习性,脱下劳动服,依旧灯下夜读。在一个深秋的夤夜之时,我读到了一本书,它虽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却撼动我的心灵,具千斤之重,含无限伟力。正是它,给了我精神的力量和人生道途的指引。这本书,就是共产主义战士、国际妇女运动领袖克拉拉·蔡特金的《列宁印象记》。书中写到一件事:当蔡特金讲到她试图为犯错误受处分的当时德共领导人保罗·李维辩护时,列宁指出保罗必须接受这个考验,并说他暂时离开革命斗争的漩涡,那可以成为一个潜心研究和自我了解的时期”。

好一个“潜心研究”!我仿佛眼见闪电、耳闻雷鸣,一盏明亮的灯火,照亮了我的心灵,窥见自己应有的人生抉择,心中冥想,“啊,潜心研究”,这不就是我今后走完革命征程、人生历程最恰当的选择和路径吗?于是我认定它为人生“四字箴言”,而今而后,就依凭它,笃定不移,终生奉行。如今,年届鲐背,回顾平生,差堪欣慰的是,确曾数十载恪守不渝,走过风雨载途人生征程,未曾蹉跎岁月付等闲。

正是此时期,我接着又读到了罗莎·卢森堡的《狱中书简》。这位杰出的革命家、马克思主义理论家,在狱中写信,描写流云飞鸟、小草花卉,表现出对于自然的喜爱、生命的珍惜,也体现了她对艰苦生活、生死考验的豁达与坚贞。她给狱外朋友写信说:“人们在社会演进中,必须镇静、豁达、面含微笑地去对待一切。”她这种志士仁人的开朗豁达、坦荡胸襟,深深感动和启迪了我,她的笃定温润的话语,走进正值青春迷茫的我的内心深处:来日方长,我不正应拥有此种人生志向与革命胸怀吗?我后来曾赋拙诗一首,致敬致谢罗莎·卢森堡,其中有云:“您教我如何生活,您教我如何理解生活,不,您教我如何在生活中抉择!”

回顾那段时光,自身的处境,一种“潜心研究”的人生圭臬,一种豁达致远、开朗通达的心胸,还有宁静面对一切艰难困苦的生活态度,如此种种,启迪了我在困惑的青春岁月做出正确的抉择,更指引了我在经历风雨中不断跋涉,走向通途。苏东坡说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,我则是“四字箴言任平生,镇静豁达度岁月”。

在同一个时期,我还读到了《台尔曼狱中遗书》。台尔曼是工人出身,是上世纪40年代德共领导人,这是他在狱中给狱外同志的一封复信。在信中,他写道:德国历史,童年的磨难,对现实生活的观察,这才是我真正的导师。这段话、这种对历史与人生的认知,使我联想起列宁所说的自我了解。这段话语,不正是自我了解的认知途径吗?凭此指引,我回顾自己童年的磨难,思索我对中国历史尤其是近代史、中国革命史的了解,与对社会的认知和体察,从中感受和认识到自己的人生经历,对今日之我的熔铸塑造作用。这是正确认识自己、改造自己,循着正确道途前行的基础。

形成上述的“人生认知”“存在意识”的思考与革命的人生观形成,正当我青春年华。自此之后,我怀着这样的自我认知与志向,风雨兼程、坎坷前行,度过四十不惑、哀乐中年以至退隐老年,都未曾懈怠、放弃,孜孜矻矻数十载,都未曾中断更没有背弃“潜心研究”这四字箴言。

我时常想起乡村插队十年中,默习重温“潜心研究”四字箴言和那段读书生活的心灵感受。正是在它的指引和鼓舞下,我的心灵在宁静中成长。按当时的政策,我已定职旗农业局,内心认定自己将远离故土,即便如此玄想,但想起罗莎·卢森堡的话语“以宁静面对一切艰困的生活”,便有了振奋精神的内力,潜心读书研究,夕夜不懈。我读马克思的《资本论》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,读恩格斯的《路德维希·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》等马克思主义经典,并通读鲁迅全集。

在那段时间,我取得文化馆图书室管理员的理解和支持,借读了一批批哲学、历史、文化与文学的经典和名著,使我在阅读中,得以与古今圣贤哲人文士进行思想与精神的对话,汲取思想的甘泉、文化的汁液、文学的熏陶与人格的养育,我感受到思想的开阔、文化的增长、心灵的洗涤。在阅读的基础上,我先后撰写了《鲁迅诗白话翻译、注释与解读》《鲁迅杂文读本》的草稿,它们是后来问世的专著《鲁迅诗选释》和《鲁迅杂文学概论》的滥觞。“只问耕耘,不问收获”,我执行了我的“潜心研究”四字箴言,我心安然,生活具有意义。

半百年岁,我进入辽宁社会科学院从事专业学术研究,我得以全身心投入“潜心研究”的生活,这成为我的如海德格尔所说的“存在”的“此在”,成为我的生活方式与人生归宿。这时期的研究成果都收入近期出版的2224册《彭定安文集》中,它涉及鲁迅学、艺术心理学、社会学与文化社会学、文化选择学、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、社会科学等众多学科,它们是我奉行数十年潜心研究四字箴言的答卷。

我的平生三书!我的梦、我的志向、我的为人民奉献的心意与决心,我的读书研究、焚膏继晷的心意,都源自它们给予我的指引与力量。黑格尔说:“精神的伟大和力量是不可低估和小视的。”我这精神的力量,就源自我的“平生三书”以及日后研读的马克思、恩格斯的经典著作。

暮年回首平生经历,与剩余年岁的“此在”心境,我且赋拙句数语权为结:恪守初心而不逾兮,恐年岁之不吾与;焉随时风以顺流兮,不欲变心而从俗。

彭定安:1928年出生于江西省鄱阳县。辽宁文史研究馆馆员、辽宁省社会科学院资深研究员、东北大学文法学院名誉院长、辽宁省文联及作家协会顾问。

新闻来源:《辽宁日报》2024423日第08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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